褚時健為什么要見王石?
褚時健說,因為“這個人在基本感情上、基本看法上,和我比較一致。”讓褚時健印象最深的是,對于自己七八十歲了還敢創業,王石了解其中的艱苦。
11年前,剛從珠穆朗瑪峰上下來的王石,就特地去見過剛從獄中“保外就醫”的褚時健。和那次一樣,要見這位吃住都在果園里的老人一面,驅車來回要九個小時。
王石為什么想見褚時???
因為他覺得,兩個人雖然隔得很遠,但想的一樣,做的也一樣。
“很多人說,褚時健之前做的是特許經營,隨便從昆明街頭找個人,給他一樣的條件他都做得到。”王石說:“我不這樣認為,幾百家靠特許經營的企業,為什么褚廠長能和其他人不一樣?”
王石給褚時健75歲高齡創業的壯舉起了個名字,叫“中年的延長”。作為這片廣闊橙園名義上的所有者,褚時健的夫人馬靜芬說:“我們是在玩兒,你們跳舞、唱歌、打門球、打乒乓球,我到果園里看果子,也是玩兒。”
在這場眾所周知的見面中,王石和褚時健談話的內容卻鮮為人知。在那段時間里,他們到底談了什么?今天,《壹讀》獨家披露他們的談話記錄。
“您應該是天生的‘資本家’”
W:您用化肥嗎?
C:用肥料也要講究結構,純粹氮肥就不行,果子看上去長得大,但味道淡、吃起來不舒服。這兩天我們正在施有機肥改良土壤。我們有一個小肥料廠,一年產六七千噸,一棵樹一年分到15公斤左右,這樣土壤就變好了。
我們給大家設定了一個目標樹齡,我們目標是,有30年結果期,這是算過賬的,假如從頭開始(種樹),除了一畝地投資兩三萬,還要耽擱三四年沒有果子,而我們延長一年果齡,就會很劃算。
現在別人租土地給我們的3000棵樹,已經22年了,還很旺盛,估計可以收獲到30年。我們多結一年水果,雖然多花點工資運輸費,但等于白賺很多。中國柑橘協會跟我們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,他們說你們的勞動成本高,我說高一點問題不大,出來的果品好,銷售價高3點、高5點,不就拿回來了。
W:您應該是天生的“資本家”,整天都算成本、收益。
C:過去我幫國家干,也總是想拿最低成本換最高效益,那17年我已經做到了,煙葉一公斤我們為國家貢獻225元稅收和利潤,同行能到40元就算最好的了。不算到心中有數,你就做不到。
我們在整個車間,單管節約、管原材料的就設計了八個崗位,一道一道來,第一道消耗指標是多少,下一道又是多少,到月底都要算賬,算賬以后有15%的收益獎給他們。
所以當時國家對工業企業的統計指標是十個,我們十個指標在國內都是第一,100多家同行遠遠落在我們后面。我們從頭到尾一套系統做精細管理,各個環節都要講數字,最后一檢查,完成了還是超過了,每個月都要兌現獎懲。
以前還批判利潤掛帥,我說如果利潤不掛帥,國家的收入就要少很多,單說(企業領導)政治好就一切都好,我有點不相信。
W:您又不是中央財經大學畢業的,也沒上過商學院,這些想法是天生的?
C:我父親在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因為日本飛機轟炸,爆炸點離他太近,醫治不好去世了。我母親帶著我還有四個弟弟妹妹過日子。我從小跟媽媽釀酒,那時候就開始算賬。我讀中學時也是靠釀酒賺錢,放假回來還自己釀酒,成本概念、利潤概念早就很深刻了。
W:這等于十多歲就懂得算賬了?
C:是。別人家用三斤包谷釀一斤酒,我說原料占成本太多,其次是燃料耗費太大,我們要想辦法,實現兩斤包谷釀一斤酒。原料煮熟以后要發酵,發酵環境我小時候就懂了,放在暖和的地方出酒率跟放在冷的地方不同,于是我創造條件,把火爐的木炭拿來,室溫就上來了,我們的酒就多起來了。
我小時候釀酒,包括燃料和備料都是一個人搞。后來辦企業時,在批判利潤掛帥、批判資本主義的時候,我說我管不了那么多,反正大家要改善生活。我們的食堂辦得是最好的,政府給我們規定的利潤都能完成,換別人來經營就是虧本,換我們就是賺錢的。
W:您說的是糖廠?
C:是小紅糖廠。當時我說國家拿的多,大家都太清苦了,要把廢棄物收起來,多養400頭豬。
W:您這是資本主義的尾巴吧?
C:那時候批判資本主義思想,我就抓住一條,毛主席說“豐衣足食需要自己動手”,自己動手改善生活,結果我們的日子就比別人好。當時不準發獎金,我們只直接提高生活標準,自己動手豐衣足食,念著口號搞資本主義。
“借錢給我們的八九成相信我會賺錢”
W:既然能算成本、利潤,那您應該也會算風險。您當時做果園,有沒有想過70多歲才再次創業,萬一不成怎么辦?
C:想過。我們兩個下決心的時候,首先想的是這件事,我們資本少,當時只有200多萬,但做這個項目要幾千萬,不足的本錢就向朋友借,借錢給我們的有八九成相信我會賺錢。
我也跟他們說過,萬一失敗了,我賠不起怎么辦?朋友說:“您別說這個話,我們一家拿點錢借你,您有就還,沒有就不還,也不要增加壓力,我們相信您有九成把握。萬一失敗了,就是您不賠,您也別不安心。”到2007年的時候,我們就把借來的錢都還了。
這些朋友說不要,我說我賺錢了不還不行。但朋友們堅決不要利息,我總覺得和朋友相處,不能對不起他們。
W:這就叫信譽?
C:是。我有一個小故事。我們以前有個牌子(的香煙),是用最好的原料做的,但就是沒有利潤。《人民日報》記者問我這個事情,說你們定的價錢比成本還低,但質量又那么好……我說我們經營最不成功的就是這個牌子,最好的原料制造,但價格不理想。
采訪一見報,那個牌子一星期銷量就升了五倍,從東北到南方所有攤位上有多少賣多少,從70元漲到340、350元。
我去南京、去王府井(15.63,0.02,0.13%),問他們賣多少錢?他們說賣400元,我說:“你賣高了”。后來有人說,為什么我一句話就讓這個品牌價格就漲上去了?因為大家覺得這個老頭不會說謊,他說是好原料,肯定是好原料。后來我們同行里有很多人都學這種辦法,但都搞不成,別人一聽就說:“這個家伙是騙人的”。
W:大家為什么這么相信您?
C:我給他們許諾的東西都兌現。
W:您一直這么要求自己?
C:不然人家干嗎對我講誠信?所以商業來往沒有誠信是最糟糕的事情,誰都有最困難的時候。在別人困難的時候,我幫過他們,有幾個廠都要破產了,但我們只費一點力氣就讓他們翻身了,到今天他們都還感謝我。
我后來去了其中一個廠,他們把職工集中起來敲著鼓歡迎。我們說下回再這樣,我真不敢再來了。所以,你對人誠實、寬容,人家對你也一樣。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人家都幫我們,那時還沒有多少人知道我種出來的果子好,所以銷售困難。有一家就說你不要管了,你多余的賣不掉的拉來送給我們,一家30噸、50噸、100噸地賣,還有450噸的,別人就是這么幫我的。
W:但在中國,信用一直是個大問題,守信用的人似乎不多。
C:很多人設法騙人,但我們能做到十成,也只敢講八成,跟政府也是只說到八成,還留著兩成,擔心做不到。說過的話就努力實現,朱镕基是很嚴格的人,他要求別人也嚴,他到我們那里,我跟他反映一個問題,我說進口指標不行。他說:“我幫你解決”,又說:“這個投資完成以后你的稅能增加多少?”
那時他還在當副總理。我說:“您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,這個改造完成以后,中央財政一年增加30億。”朱總理說:“老褚你別吹牛”;我說,“我跟同行都不會亂說,何況跟您?等到一年,你問財政部這筆錢拿回來沒有。”
W:后來實現了嗎?
C:這個項目增加了40億。后來我跟他身邊的同志講:“你跟朱副總理說一下,老褚那個任務完成了,而且還超過一點。”前一段有人來云南的時候,他還托人問老褚現在好不好。
“一個月有三四次到樹下,總要對著樹說話”
W:褚老您是12年前開始種樹的?
C:我們2002年把這些地深翻,2003年開始種,今年第11年了。照廣西、廣東那邊的慣例,樹已經到了衰老期,投資還沒收完。但我們兩年就收回投資了,樹還很旺盛,所以全國種柑橘的大省,差不多每天都有人來看我們。
W:您70多歲才開始種樹,但他們一直在種,還有一些做農業研究的,種了幾輩子都種不過你?
C:他們幾代人都按傳統搞,比如說湖南一些人。我們品種的原生地在湖南,但現在湖南本地的冰糖橙已經不行了,我們的卻還行。
W:您一般什么時候處理果園的事?
C:一個月有三四次到樹下,總要對著樹說話。前四五年我的腿還好,到冬天的時候還能給樹整形,多余枝條要剪掉,要思考樹怎么長果品才好,坐到樹根下討論樹。我們(和員工)經常要討論的問題就寫在黑板上或在會議室討論,一般事情就是現場說。
W:馬老師(褚時健夫人馬靜芬)給我們看了這些書,都是您當年自學的?
C:是的。晚上三四點睡醒了,就想著今年的果子有什么問題,要是找不到答案就睡不著,就翻這些書。
W:翻書就翻明白了?
C:書要翻,還要總結樹的具體情況,要找規律。我們請過專家,有人說枝條要多,少了不行,叫工人一根枝都不能剪。但果子成熟后,要掉20%~30%,我們就開始懷疑他的技術。
我覺得不剪不行,不剪陽光照不進來,而樹缺少日照,中間枝條就會枯萎,就長不好,花就開不好。慢慢地我們就了解了一些規律。
總之,遇到很多問題,都是我們自己總結經驗,所以現在果子產得很好。
這三四年廣東、廣西有人過來說:“你們的樹十幾年還能結果,我們七八年就不行了”。又問我,小年產多少,大年產多少。我跟他們說,我們年年是大年,年年樹種的都不密,原來一畝地種148棵,現在減少到80棵,每年要砍10%左右,砍了七八年,年年砍,年年產量向上走。
W:為什么要砍樹?
C:太密了不行。柑橘協會有個理事長,他說你的種法成本高,恐怕不行,我說可以的,你賣8毛一斤,我賣8元,成本高10%不要緊。
再說,我們工夫花得多,但慢慢地機械化了,成本也就下來了。以前我們這些農田運輸都有問題,靠人挑,現在我們把路修通了。
W:這是農業現代化??!
C:我們農用拖拉機可以開到每個角落,也就節省了勞動力。
有一種病叫柑橘黃龍病,四五年就可以把一個果園毀掉,我們這里也有,大家都頭疼。在別的地方,這種病醫治不了,傳播黃龍病的小蟲在病樹上爬過,又帶著病毒爬到第二棵樹,第二棵就得了病。
我們的辦法是,讓一些人專門做病情偵查,然后確定病源,再定點清除。半個月來一次同防同治,幾百戶農民一起用噴藥機械,一家人一臺,我們出錢,大家一起來干活。
所以來學習的人都覺得很奇怪,問:你們怎么沒有黃龍???”我說有啊,但我們把傳播媒介殺死,雖然這樣就要多花勞動力,但勞動力多一點也劃算。因為你不殺它,它就把整個園子都毀了。
廣西這六七年有很多鄉鎮把樹全部鏟除從頭再來,但我說這樣也不行,傳染病馬上又會傳開,要先把傳播途徑控制住。我們花了不少錢,現在來看很值得。
W:要算一筆賬吧?
C:我們的勞動力也不是特別貴,反正一棵樹得病,我們就連根挖走,然后再種一棵大樹苗,所以,果園看著還是很整齊的